經過十多個小時與惡劣天氣的搏鬥,傍晚八點才抵達唐古拉山山口,聽從上天的安排,借宿在唯一的帳棚裡,和兼賣犛牛酸奶和雪蓮花茶的老牧民討價還價,得到兩張藏式羊毛毯沙發棲身。
天色一暗,天寒地凍,大家都躲進溫暖的帳篷,牧民媽媽利用犛牛糞燃燒的鐵皮爐煮羊肉面片,牧民爸爸手上拿著高達一公尺的轉經輪喃喃唸經,兩個小孩子在沙發間跳來跳去,借了熱水,吃完泡麵,疲憊到了極點的我們縮在睡袋和毯子裡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前天晚上,下了一夜的雪,深感有地方棲身的幸運,清晨,走出帳篷,極目所見都變成《雪山飛狐》的銀色世界,這是待在山口一宿才能看到的景象吧,另一個當倉庫的帳棚被雪壓倒了,白色草原上的牧民帶著犛牛緩緩移動,他們要往低處遷徙了。
刷完牙,頃刻,暴風雪來襲,天地變色,視線所及只到方圓十公尺的距離,這種天氣騎車太危險了,只好回到帳篷內。忍不住又拿出日記奮筆直書,刷刷地寫了七八頁,偶然抬頭,看到全部的人敬畏地看著我,牧區幫工問:
「她在寫什麼?」「寫日記。」Vicky的回答似乎無法解惑,他們依然用看喇嘛抄經的崇敬注視著我。
寫完日記,為了打發時間,發明一個認字遊戲與小男孩玩,教他寫阿拉伯數字,藏巴拉,他的名字在藏語是財神的意思。不料,三歲的他卻表現出難以想像的耐性和學習熱誠,他握筆危顫顫地模仿,歪七扭八的字跡,像外星人的符號,難以了解,他卻緊抓住我用牧民媽媽小刀削的鉛筆,專心練習。
快到中午,看天氣沒有好轉跡象,我們存糧不夠,必須下山,正在考慮是否要攔車到安多,經過山口的車,看到惡劣天氣,什麼也看不到,都是匆匆而過。此時,藏巴拉和一歲多拖著兩道鼻涕的岡拉梅朵(藏語雪蓮花的意思),在父母授意下,無畏嚴寒,跑到外面,向開車經過的遊客乞討,不久,他帶回一張百元鈔和壹元鈔,他熟練地把百元鈔交給爸爸,壹元鈔交給媽媽換得兩包泡麵,我趁機指給他看,鈔票上的數字,就是我教他的,他張大眼睛,就像失明失聰的海倫凱勒學會第一個字「水」,彷如在漫漫長夜看到了光明,他恍然大悟的表情,至今難以忘懷。
過了中午,看情況危急,我們決定站在外面的寒風中守候,終於,有一台修路的小貨卡司機願意幫忙,我們馬上手忙腳亂地搬運單車,帳篷內的人匆匆提著我們的行李跑出來,我從另一邊跳上車,藏巴拉衝過來握住正要上車Vicky的手,臉上帶著感謝和不捨,整個人彎成弓型,像要抓住一個飛走的風箏─從此不再出現的過客。以他的成長環境,從小就要為家庭付出,才能得到溫飽,不知道是否有受教育的機會。
回頭遠望風雪中孤伶伶的他,他就像是幼年的我,渴望抓住一切學習的機會。父母經營小餐館,維持一家生計,身為長女,在我的個頭搆不到洗手台時,就會墊著板凳洗碗,嗜讀的小說藏在樓梯間,趁客人少的空檔匆匆翻一兩頁,速讀,或是月考溫書假不用幫忙,快速唸完考試範圍,在課本下面壓著長篇偷看,熱愛閱讀,沒有自己的時間,大概是學生時代最大的痛苦吧。
看他對於一個早上的認字,如此珍惜,似乎無意中為他打開了一扇門,不知道會帶他到哪裡去?
離開安多再次上路,道路柔腸寸斷,很多路段都在修路,在崎嶇泥濘的道路上,回到無思無感的狀態,全然地放鬆,純粹的快樂,不快樂的理由有千百個,快樂的理由卻只有一個─存在─天上的雲,變幻莫測,地上的花,嬌顏盛開,山頭的雪,高原的水,這些都是包含我身處其中的世界,這不是一個奇蹟嗎?
什麼都不種,整個人是開放的,做什麼都可以,不做什麼也都可以,天空只是一個舞台,人來人往,人事物的遇合,都是偶然,以前的激情,恍如隔世,此時,以全新的眼光,看待自己,自己是一個開放性的存在,可以這樣,也可以那樣,沒什麼是不可改變的。
當真正的喜悅來臨,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愛,愛,這個被慾望切割到失去原來面貌的字,依然充滿能量,就像植物追逐陽光,人追逐著愛,通往愛的道路崎嶇漫長,但是,如果忘了對愛的追求,回到自身的存在,自然而然,你變成一個充滿喜悅付出愛的人,雖然你渾然不覺,愛,如此簡單。
─這就是這次旅程帶回來的禮物。
十年的追尋,已經到了盡頭。
撰文者:Vicky & Pinky